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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 [长篇连载]往事一笑而过(我的律师生涯)
本主题由 Jenkinsma@chinalawedu.com 于 2008-7-25 12:17 解除置顶
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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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四
五年前。小杨刚毕业,由于学历高,在省城的人际关系比较简单,所以被有关领导看中,抽调到中纪委牵头组织的联合办案组,查办小盈父亲李伟志渎职犯罪一案。这个案子前前后后拖了一年之久,小杨在一直在那儿工作到案件调查清楚、检察机关提起公诉之时。这个案子是异地审理的,小杨现在供职的省法院并没有参与此案的审理工作。
小杨了解到本案一些鲜为人知的内幕。他对我说,不管怎样,小盈父亲受贿、养情妇都是事实,李伟志有此下场也确实咎由自取。但是,李伟志可能在狱中仍然难以明白的是,涉案的行贿者,以及他的情妇,都有一个共同的幕后老板,那人便是省纪委书记李高然。中纪委最终查了这一层内幕。组织上虽然没有追究李高然的法律责任,但是,还是做出了“建议”他提前退休的决定。
李伟志与李高然是同乡,他们都是七十年代当兵出来的。他俩都在部队混到了团级干部,然后转业回到了地方。李高然到了煤矿工作,几年后就任该省最大的矿务局局长。小盈的父亲则转业到了本省唯一的钢铁厂工作,几年后提升为钢厂党委书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在国有企业深化改革的时期,他俩几乎同时被提拨重用,离开了企业。李伟志当上了省公安厅厅长,李高然当上了省纪委书记,而且,两人同时都是省委常委。由于是同乡,两人最初的关系还不错,他们关系恶化的转折点是在一九九四年竞争省委副书记的时候。那时,这两个人是呼声是最高的。不过,李高然作为省纪委书记,看起来要比李伟志的希望大些。然而,李伟志却通过一些特殊的关系和手段,在省委调整班子的关键时刻,指使人向中央举报李高然就任矿务局局长时,隐瞒重大矿难事故不报。所以,李高然落选,李伟志则顺理成章的当上省委副书记,分管政法工作。
小杨说,小盈父亲李伟志虽然外表很谦和,但工作方式却很霸道,容不得不同意见。他与时任省委常委、纪委书记李高然常常因工作原因发生冲突,其中,在省检察院人事安排方面两人就有过激烈的较量,因为谁都想安插自已的人进去。两人关系的决裂发生在李高然的侄子竞争本省最富的那个市的市委书记这件事上。李高然早年丧父,是在他大哥的抚养下长大成人的,因而在其侄子这件事上可谓苦心经营,上至中央,下至省委班子的其他成员,他都前前后后地做了不少工作。为此,他还对李伟志做了很多隐忍谦让,包括主动安插李伟志的一些关系到下级纪委工作。然而,他的隐忍谦让并没有得到李伟志的回报,在省委常委讨论该市市委书记人选的时候,李高然的侄子还是被李伟志断然否定了。
从此,李高然叔侄二人便不惜重金,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策划了对一系列事件,最终扳倒了李伟志。在一定程度上讲,是李伟志的飞扬霸扈酿就了他个人、以及家庭的悲剧。
小杨最后感叹道,世事难料,两人虽形同陌路,可他们的女儿,即李伟志的女儿李盈、李高然的女儿李妙,却是中学同班同学,亲如姐妹,常常在对方家里吃住。
李妙?不就是追过我的朋友?D?D金伟?D?D的那个女孩吗?我曾经见过她几次的。
为什么全球三大金融中心都在英美法系国家?这是因为判例法的灵活性所致!也是经验理性优越于先验理性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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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五
与小杨告别后,我独自回到了宾馆。
我给程国栋打了个电话,告诉他我明晨就要回京了。程正陪领导在外面潇洒,说今晚不能过来看我了,明天送我去机场。我告诉他大清早不必过来了,并请他多多注意身体。我们这个年龄应酬太多,往往不太注意身体的。
随后我又给这几天见过的几个人发了条短信,说了些感谢和告别的话。
但我没有给袁圆打电话。我觉得,我不声不息地离开这儿,可以免去一些不必要的伤感。
大约凌晨一点的时候,房间的门铃声把我吵醒了。
是袁圆来了。
她轻施淡妆,穿着一身淡蓝色的旗袍和一双优雅的高跟鞋。更别致是,她把那一袭秀发盘了起来,宛如新娘一般。
清秀而妩媚。
“程国栋说你明天就要走了,我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要过来看看你。”
我站在门口,略带谦意地对她说:“我不想打扰你,所以,没有通知你。”
她看到我没有让她进来的意思,便说:“你是不是很累了?我过来看你一眼就行了。”
因为心情的原因,我今天不想与她发生身体上的接触,所以,只好提议一起出去走走吧。
我换上一身西服,陪她打车来到省城最著名的一家咖啡厅。
到底是省城,这么晚了,咖啡厅依然坐着不少情侣。
袁圆静静地偎在我的身上,轻轻抚摸着酒杯。
“你会很快将我忘记的,对吗?”她忧郁地注视我。
我轻轻摇了摇头。
“你要注意休息,要抽空锻练,我最担心你的身体了,看你,这么瘦。”她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胸。
我淡淡地笑了笑。
她越来越紧地抱住我……
沉默。
似乎什么话都说尽了,似乎想说的话还都没有说。
除了忧郁和无奈,我的脑海几乎都是空白。
命运,真的都是命运。
我与这个女人,如果还能相见的话,大概是在白发苍苍的时候。
我的眼前又开始浮现坐在我前排的那个女生,那天真美丽的双眸。
我开始后悔这次相遇。
本来,她的世界中不必出现我的……
“我给你唱支歌吧?”她眼晴一亮,提了这个建议。
“好啊,我很喜欢。”她的嗓音很美,我很早就知道的。
她走上舞台,拿起话筒,深情地注视我。
大厅里回荡起袁圆忧郁低沉的歌声:
“乌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脸
怎么也难忘记你容颜的转变
轻飘飘的旧时光就这么溜走
转头回去看看时已匆匆数年
…….”
我痛苦地低下了头,闭上眼晴。
我恍然看到了童年的自已,在晨雾中,踏过冰河,背着书包,向学校走去……
大学时代,夹着书本,在夜幕中,最后一个从图书馆走出来……
工作后,在法庭上艰难激昴地论辨着……
“苍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漂泊
寻寻觅觅常相守是我的脚步
黑漆漆的孤枕边是你的温柔
醒来时的清晨里是我的哀愁”
周围响起一片掌声。
我点上一支烟,静静地走出了咖啡厅。
身后依稀传来袁圆忧伤的歌声……
或许明日太阳西下倦鸟已归时
你将已经踏上旧时的归途
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
生命中就难舍蓝蓝的白云天
轰隆隆的雷雨声在我的窗前
怎么也难忘记你离去的转变
孤单单的身影后寂寥的心情
永远无怨的是我的双眼
````````
为什么全球三大金融中心都在英美法系国家?这是因为判例法的灵活性所致!也是经验理性优越于先验理性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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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我凝视着机窗外宛若冰川的云层,沉思上次同张枫一起到何邦危教授家时,他老人家送给我的那幅字画。也许,这句话不只是告诫我,也是他对自已坎坷一生的注解。
该句出自南宋词人辛弃疾的《鹧鸪天.送人》,“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边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我隐约感到,何老先生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光仍然对艰险、悲凉的世途余悸深深,嗨,“行路难,不在水,不在山,只在人情反复间”,古今如此。
上午九点半回到了北京。
从机场出来后,我没有回家,直接到了办公室,向助理律师了解了其他几个案子的进展情况,给他们分配了一下工作,顺便问了问大家的生活。我对所里的工作人员都很平淡、随和,但也不会同他们开玩笑、聊天,我很少去过问一些具体的事情,也不会像某些律所的关头那样装出一幅领导的架子,我跟其他的几位合伙人多次讲过,律所不是政府,也不是企业,大家凑在一起就是干点事业,不要指望在这儿找什么当头的感觉,不要盛气凌人地同律师助理和一些事务人员说话。
中午同在京的几位合伙人一起简单吃了个饭,聊了聊所里的情况,然后就驱车回家了。
家里冷清清的,饮水机的水好久没有换了,冰箱里除了不知放了多久的水果外,也没有什么东西。我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洗了洗衣服,里里外外擦了擦,拖了拖,然后人又叫人送了桶矿泉水。随后便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黑了。我给张枫打了个电话,告诉她我回来了,她显得格外高兴,约我一起吃饭。我觉得有点累,不太想出去,便建议改日再见吧。她犹豫了一会,也没有勉强,随即告诉我学校明天早上九点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何教授的葬礼,问我去不去。我说我这么急着赶回来不就是为了这件事吗?你明早在家里等我,我开车接你一起去。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来,换上一身深色的西服,白色的衬衣,系上一条黑色的领带,驱车来接张枫。张枫也换了一身黑色的套装,看来,我们今天的心情都一样沉重,都想借服饰来表达对先生的哀思。
张枫在路上说,我们应当替小盈献个花圈,毕竟她是先生的关门弟子啊。
我点了点头。
初秋的早上,公墓到处透着几丝凉意,不过,没有风,苍劲的松柏静静地肃立在山坡上。
我们来得稍早一些,冶丧委员会的工作人员正在布置花圈。我看了看挽联,大都是什么“学苑痛失泰斗”、“先生之风、山高水长”之类的恭维话,我想,先生早已看淡人世的功名利禄,他老人家九泉之下决不会为这些颂词触动,而且,写这些颂词的人,不乏先生在世时经常打压先生的那些人。
我决定写一幅真正反映先生心声的挽联,让前来的人都知道先生的际遇。琢磨了一会,我突然想起一句不知在哪里读到诗句。我拿起毛笔,用魏碑体一气呵成:
邦危先生千古:
空阔已无千里志 弛驱枉抱百年心
弟子:李盈 张枫 于名扬敬挽
顺便说一句,我小时候练过多年书法,以草书见长。
参加追悼的人们陆续到来。其中,自然主要是司法实务界和法学学术界的人士了,包括一些高层的官员。我想,很多人来到这里不是出于对先生的缅怀,而是珍惜这个交际的机会罢了。你看,他们三三两两的攀谈着,不少律师还不停地穿棱发着名片。我相信,先生暮年的时候,他们肯定没有去看望过。
我和张枫站在一边,一言不发,只是偶尔跟熟人点头示意一下。
九点正,追悼会正式开始。
哀乐鸣起,一片肃穆。
大厅正中摆放着先生巨幅遗像,他老人家一脸平静地注视着众人。照片下是先生的遗体,安眠于菊花丛中。花圈与挽联一直从大厅四周延绵到厅外……
悼词首先回顾了先生的生平,从负笈海外,到受《新民主主主义论》鼓舞,毅然回国执教的等等历程,对于先生此后受到的种种不公正待遇,则统统未提。悼词最后总结说,先生的一生是不计名利、无私奉献的一生,是忠于祖国教育事业的一生,他的学术品格与治学精神永远值得后人学习和敬仰,他的去世是法学界的巨大损失,何邦伟先生永远活在大家心中!
我想,走出追悼会大厅之后,能够记得先生的人就不多了。至少致悼词的那个人不会记得,他就是千方百计地打压先生的校领导!
随后大家向先生遗体鞠躬,然后依次绕先生遗体一周,并各献上一束菊花。先生的子孙大多是下层工人,没有什么文化,痴痴地站在那儿。
大家逐一前来与他们握手。
我缓缓地走到先生遗体前,深深鞠躬,献上菊花。心头不由一阵悲凉,想不到上次见面竟是永别!我又想起先生分别时说的那句话:世路如今已惯,此心到处悠然。
但愿您在另一个世界里平静、安宁……
眼前随即闪现出小盈的面容,唉,这对师徒啊!
我走出大厅,正准备离去时候,一位在冶丧委员会帮忙的师弟跑过来说:“师兄,先生的遗物中有一封给你的信,你抽空到院办公室里来取吧”。
我想,这封信注定与小盈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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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七
我之所以断定这封信会与小盈有关,是因为何老先生毕竟不是我的导师,他对我的了解仅止于我的文章以及从我导师那儿道听途说的一些信息,这种普通的师生关系不致于将其身后的大事托付于我。我与他老人家最后的联系是因为小盈的事,所以他给我的信自然是要谈小盈了。
当天下午,我到院办公室取到了这封信,然后将车开到校园一处僻静的地方,怀着崇敬的心情拆开阅读。
读后,我狠狠地将信揉成一团,甩出窗外……
“名扬:
估计我不久就要离开这个令我无限悲伤的人世了,在我下地狱之前,有件事要对你讲,不然,我做鬼也会深陷愧疚之苦。
小盈出事了。在你上次来看我之后,她的一位师兄就打电话告诉我了,而且说是你在帮她。
我是对不起小盈的。
上次你来我这儿,我没有对你讲真话。其实,小盈毕业之后再也没有与我联系过,她一定是恨我至极,因为,我对她做了一件畜生都不会做的事!
研三的第一学期末,我手头有一个出国名额,小盈同门的几个学生都想出去,当时我不打算给小盈,因为,她的家庭背景很好,完全可以找到很好的工作。但当时不知为什么,小盈极力争取这个名额。有一天晚上,她来到我家……,唉,我也是老糊涂了,居然让丫头睡到了……,我真是个畜生啊!!!
后来我才知道,小盈家庭出事了,在国内难以找到好工作,所以,她才争取这个出国名额。可惜,不知为何,学校最终还是不同意她出国……
小盈这个案子一定是有人栽脏。
最近这几年,一直有人同她过不去。小盈毕业前夕,就有人愿意出钱给我,让我不通过她的论文。这些人的势力估计不小,院分管就业的领导都被他们收买了,小盈的档案也被加入了很多无中生有的评语,以致很少有单位录用她。所以,她最后只能到律所打工!
小盈的男友魏刚同她是一届学生,家在农村,家里很穷,没有任何背景,但毕业分配时却是当年分配最好的学生,估计这里面有问题。
你可能是这个世上唯一在帮小盈的人了,救救她吧!
我终于在死之前把这些事情跟你讲了,心中舒畅多了。你的咒骂声会让我在地狱之下倍感安慰!
一定要救救她啊!
老夫给你跪下了!!”
这世上还有高尚吗?这种曾令我无限敬仰的学者,居然做出这等事!
我感到万般悲凉、孤独,我真想向苍天呐喊:
谁能让我信任?!
二十八
我一直以为,知识分子的良心是社会良心的最后防线。当然,我是指那些真正的知识分子,有着独立的人格、自由的思想的那种。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我那份仅存的追求正义的信心,正是来自我所认识的这些人的道德感召力。所以,看完何邦危教授的信后,这几天来,我一直处于情绪的底谷。因为它否定了那种可以支撑我的信念。
这种郁闷一直萦绕在心海。我不知该如何排解,说到底,是我不知如何重树另一种信念。张枫一直缠着问我何教授信的内容,我只是淡淡地告诉她何教授教我如何做人,并没有向她讲明真相。张枫这种女人,虽然也很成熟,但想必同我一样,把何教授这类人作为社会良知的象征。我不想打破她的这个梦。此外,我也不打算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他人,我想,这至少也是对何教授的一种尊重吧。毕竟,真做到他这种地步的知识分子已是凤毛麟角了,何况,在人生的最后时刻,他还是毅然忏悔了自已的行为。
十几天后,我开始渐渐地宽容了何教授的行为,也渐渐地忘却了那份不快。我想,不管如何,我应该自已学着去守护社会良知的底线,而不应寄希望于他人,更不应苛求他人。
只是,这种心境是孤独的,因为我很难找到可以同行的人。不用说别人,就拿律师这个群体而言,显然,它聚集了众多的知识分子。可是,同他们在一起聊天,除了强烈地感受到他们对金钱、地位、女人的狂热外,还能听到什么?而且,其中还有不少人,说不了几句,便开始吹嘘自已认识多少权贵,甚至几时与某某大人吃过吃,等等。那些成功的律师,则鼓吹自已业务能力多么卓越、权贵们多么尊重他,诸如此类。所以,我很不同意那种说法:律师是一个精英群体!我不是在贬损我的同行,我清楚的意识到,这都是制度与官场文化造成的,我连自已都苛求不了,难道还能苛求自已的同行吗?只是,我总觉得,我们身上更多地寄托了社会弱势群体的期望,在整个司法制度中,我们显然是他们最容易越近并最有可能寻求到帮助的人。虽然,我们的钱主要来自强势人物。
我是不是很虚伪?每当思考这些问题的时候,我总是禁不住扪心自问。这是一个嘲笑崇高的时代,我现在开始怀疑这种崇高,总有一天,我也许也会加入到嘲笑的队伍,去嘲笑那时持有类似我今天这些想法的年轻人。
我怕有人嘲笑我的这种思想,我怕自已因为这种思想而为社会所排斥,所以,在他人面前,我也不得不时而表达对金钱与女人的热衷。这种境地令我悲哀。
我所认识的许多成功的青年知识分子,也许他们内心深处也真挚地同情那些弱势者,但他们却也从容地放纵在声色犬马之中。我想,这不只是人性的复杂吧?否则,为什么在不同的时代,知识分子的会有不同的作为、不同的行为方式呢?我们的家国天下梦哪里去了?
或许,小时候母亲对我的告诫是正确的:“孩子,咱们都是草木之人,一辈子能平平安安的活着就很好了……”
诸如上述的许多问题,我是想不清楚的,这个时代的许多年轻人,想必也都同我一样。
小盈既然已经走进了我的生活,那么,不管是出于对正义的追求,还是出于对她的感情,我都应当努力地界入到这场诉讼之中。
张枫通知我,案子已经到了检察院起诉处那里了,如果要救小盈,就必须抓紧行动。不过,张枫对这件事的热情已经远不如初了,这可能是由于我从西北回来后,一直情绪底落,不愿与她接触的原因。当然,她是有误解的,因为她不知道何教授那封信的内容。就目前的情况而言,首先是要设法说服小盈,重新取得她在法律程序上对我的委托,以便使我界入诉讼,进而影响诉讼的进程和走向。其次,要找小盈的前男友魏刚,以及李高然的女儿李妙,了解其中的一些恩怨。最后,调查控方证据的真伪。
然而,事情的发展并没有象我想像的那样条理化。我首先面对的,不是如何取得李盈的委托,而是自已的人身安全问题。
威胁日益向我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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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顶了再欣赏,呵呵,将来我们也可以写自己的律师生涯
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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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榜样:笨鸟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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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九
手机响了,屏幕显示“anonymous(匿名的)”。
我以为是在国外留学的朋友打来的,便毫不犹豫地按下了接听键。因为我的手机通常不能显示国外的号码。
“于大律师,西北之行收获不小吧?哈哈哈!”
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不由一惊,她是谁?我迅速按下了手机的录音功能。
“没想到你也是个情种!为了个婊子,至于吗?看在你这个乡吧佬好不容易混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提醒你,如果你再插手那婊子的事,你将永远失去玩女人的能力!”
一定是小盈的仇家!
我平静地问了她一句:“你何必通过司法程序呢?不如对她手起刀落,免得这么麻烦。”
“嘿嘿,你知道什么是复仇的快感吗?”
她突然挂断了电话。
这是我从西北回来两周后,也就是今天,遇到的事情。
三天前的一个晚上,我约张枫在一家咖啡馆谈了几个小时。简单地聊了聊我在西北了解到的一些情况,并希望听听她的看法。
张枫一直在静静地听,并不插话。
沉默了很长时间后,张枫抬起头来,注视着我说:“我思考了很长时间,觉得你骨子深处有些不太成熟的地方。这对于你来说,是致命的。因为你是律师,所以,你时时刻刻都应有超乎常人的冷静。你的所有执业行为,都应出于理智,而不是感情。或许你觉得你是出于维护正义而帮助小盈。事实上,你仔细地想一想,这是真的吗?看看你办过的案子,有几件是在做司法援助?你办公楼外就有一片拆迁工地,你想过要帮助那样贫苦的拆迁户打官司吗?没有。所以,你帮助小盈,实际上是出于内心深处那种莫名的情感。这份感情值得你去冒险吗?你敢肯定小盈真的爱你吗?你不能。”
她停了一会,望了望窗外,接着说道:“上大学时,我们女生之所以敬重你、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学习多么优秀,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多么帅,而是你那种冷静从容的气质。可是现在,就这件事来看,你已经失去了这种气质。你在处理这件事的方式上,多少是有些幼稚的。在这个社会,象我们这个年纪,仍然为正义、公平、国家、民族这些大词而冲动,是让人感到悲哀的。原谅我这么说你,因为真的不想看你出事……”
我看到张枫泪光闪烁。
我轻轻地啜着啤酒,什么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丫头,我送你回去吧。”
她起身随我离开了咖啡馆。
路上彼此都沉默着。
到了楼下,她仍然没有下车的意思,只是静静地望着车窗外的星空。
我点了支烟,平静地对她说:“谢谢你的批评和提醒,虽然我不能接受你的那些看法。我们是有权利不去帮她,可是我的良心要求我必须去为她做些什么。这不是冲动,也不是幼稚。一起上学时的那种冷静与从容,实际上是因为我没有条件去追求我所喜欢的女生。这种冷静与从容除了找点心理平衡外,没有什么价值,也不能与律师工作中所要求冷静与从容相提并论。从司法操作的技术上讲,我们这一行的确离不开冷静。但是,我不是一个法律技工,我把律师作为自已的事业来追求,既然是事业,就当然离不开激情。像小盈这种个案子,分明是有人想把司法作为迫害的工具。这是我们法律人所不能容忍的,也是任何有良知的人所不能接受的。如果我们在这种现象面前仍然无动于衷,那么,这不是冷静,而是冷酷!”
我吸了口烟,接着说道:“你不能把小盈的案子与拆迁问题联系在一起,拆迁问题主要是政治问题,而不是法律问题,对于政治问题,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张枫沉默了一会,突然打开车门,一甩而去。
今天接到的这个匿名电话要不要同张枫商量一下?他们会不会也给张枫打过电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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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
关于那个恐吓电话,我最终还是没有向张枫提及。毕竟,我不愿让她再牵扯进来,况且,她也对此没有什么热情了。
在得知她没有受到任何恐吓的情况下,我就主动渐渐地避开与其相处了。
我依然正常地工作着、交往着,并没有因为“恐吓”而有所“收敛”。这并不是因为我轻视他们的恐吓,也不是怀疑他们“动真格”的决心,而是因于我内心深处对生命的轻蔑。当然,我所轻蔑的,只是自已的生命。我总隐约觉得,自已会哪个不经意间长辞于世,所以,我不时会有一种交待后事的感觉,比如,不该留下的东西我会立即处理掉。我不认为这是心理上的一种不正常的表现,相反,这是对命运无常这一现实的承认与尊重。对于一个从贫苦农村走入城市的人来说,你所面对的变数实在是太多了,而你有能力控制的变数却少之又少。
小盈的事情决不能再拖了。
午饭过后,我独自悄悄来到了小盈所在的看守所。
这座高墙电网圈起来的院落我不知来过多少次了,但是,在今天,却别有一种心痛的滋味。我已没有小盈的委托,我不是以律师的身份,而是以小盈朋友的身份,来到这儿。所以,我今天无权要求会见小盈。
我来这儿,是给小盈送衣服和生活费的。天气越来越凉了,我今天上午到商场给小盈买了些秋天需要的衣服,当然,也硬着头皮去买了一些女性专用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看守所的一个中年女警冷漠地对我说:“你来的正是时候,交三万块钱来,罪犯突然得重病,住到武警医院去了。”
我不由一惊:“请问,她得了什么病?”
“这不能告诉你,快拿钱来就行了,我们可没有闲钱给她看病!”
我压抑住心头的怒火,尽量平静地对她说:“我是犯罪嫌疑人的朋友,得知这个消息,我确实感到很突然,也很着急,麻烦您帮帮忙,我想去看看她。”
她边看着报纸,边挖苦道:“你懂法吗?你好好看看这是哪儿!?哼,回家拿钱去吧,否则,没钱治疗出了问题我们可不管!”
我生气地冲她喊道:“我是法学博士,还是懂一点法的。我只是想了解她的病情,而不是本案的案情,怎么就不行呢?!至于住院费用,法律明确规定要由国家财政负担的,为什么要让亲友出呢?另外,一个健康的人到了你们这儿,怎么会突患重病呢?难道你们没有责任?!如果李盈出了意外,我首先会去检举你们!”
她啪地一声把手中的报纸摔到桌子上,站起来指着我骂道:“博士算什么?来我们这儿的,法学教授还一大把呢?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儿撒野!有本事你就告去!”
我瞪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发动起车,直奔市郊的武警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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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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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
这里是武警医院的一个分部,位于远离市区的西山深处,四周是静谧的树林,罕有人烟。大门驻守着荷枪实弹武警战士,戒备森严。
不用问,这儿肯定是武警医院的精神病房。因为只有精神病院或戒毒机构才会安置在这种环境下。
心头升起阵阵凉意……
小盈在看守所里究竟遇到了怎样的压力与威胁?
我的眼前浮现起她在律所工作时那文静闲淑的表情……
唉,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我坐在车里沉默了许久。
心情平静下来后,我提着衣物来到门卫,请他们转交给小盈。
门口的武警是一个不到20岁的孩子,一脸稚气。他公事公办对我说:“对不起,没有看守所的通知,我们不能为你向病员转交物品。”
我友好地冲他笑了笑,温和地用乡音对他说:“你是山东胶东人吧?老乡?”
他高兴冲我点了点头。
我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他,“我们是老乡,有空可以找我玩去。”
他认真地看了看名片,笑着说:“好啊,我来北京当了一年兵了,还没有出去玩过呢!”
“那你有时间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吧。你们的营房在哪里?到时候我可以开车接你去。”
他高兴地告诉我他的部队番号和营部地址。
我之所以要“套”出他的部队番号与地址,是因为我在武警那边有很多老乡,他们的职位都不低,我完全有可能通过他们进入这个病房与小盈见面,并通过他们给小盈以良好的医护和照料。
当天晚上,我就通过老乡的关系,约到了负责警卫武警医院的一个支队的政委。我非常隆重地宴请了他,并送给了他一笔贵重的礼物。关于我与小盈的关系,我只是简单说小盈是我的情人,所以请他就此事格外保密,不要让外人知道我托过他,以免传到我老婆那里。这位政委一脸酒气地夸我是重情义的大丈夫,说就凭这点,也会努力帮我的。
这位政委果不食言,这二天就将我买那些衣物送到了小盈那里。
我隐约觉得,小盈可能未必患病,要么是她伪装的,要么就是有人企图用强制精神治疗的方式折磨她。
我必须见见小盈的主管医生。
三十二
刘政委告诉我,小盈的主管医生魏磊是一位年轻的大夫,神经科方面的博士后,曾在美国和日本进修过,是这所医院在神经科方面的权威。
我不由地感到的意外:除非有人想暗中帮助小盈,否则不可能安排这所医院最优秀的大夫做她的主管医生。但是,如果这个人有能力和意愿帮助小盈,他应该在几个月前就着手了,何必等到现在?所以,只有两个可能,要么是这个人刚刚知道小盈的不幸,要么就是根本不存这样一个人。如果根本不存在这样一个人,小盈为何能得到这样的优待?这个社会,哪会有无原无故的恩惠呢?
我不敢往下想了,因为,如果没有这样一个人,这位医生很可能就是具体对小盈实施精神迫害的人!
这几天来,我几乎天天请刘政委吃喝、玩小姐,不断地赠他礼物。
估计感情沟通地差不多了,前天晚上,我提议能不能请我的一位精神病学方面的朋友前去探望一下小盈?刘政委犹豫了一阵,说回去考虑一下。
今天早上,刘政委来电话说:“对你这位有情有义兄弟,我只好冒险帮你的忙了。你让你的那位朋友抓紧过来找我,我给他换上武警军官的制服,我们以节日检查安全的名义进入病房,让他看看弟妹的病情。”
我的那位精神病学方面的朋友是一位医学院的年轻教授,叫欧阳坤。我曾经帮他们学校的附属医院打过官司,与他们精神病科有关,所以事后成为很要好的朋友。
我立即驱车来到来到欧阳的家里。我说我的一位女友患了精神病,请他去会诊一下。他二话没说,下楼跟我走了。在路上,我对他讲,李盈是我在工作上一位朋友,因为违反执业纪律,被立案侦查了,现在传言她精神有问题,我不太相信,请你去看看。由于这是武警医院,我们不能进去探视,你就冒充军官同刘政委一起进去。欧阳起初有些害怕,我半开玩笑地说,你的天职是救死扶伤,而不是恪守法律,人家刘政委作为军人都不在乎,你怕什么?
看着刘政委与换上军服的欧阳医生进入小盈的病房,我坐在车里紧张万分……
我倒不是怕这件事被人发现,而是担心小盈真的患了病。她毕竟正是风华正茂的女人啊!如果…,命运真是残酷!
大约两个小时后,刘政委与欧阳从病区走了出来。
欧阳上车后就大骂了一句:“这他妈的是什么地方,好人都被折腾垮了!我以我的良心保证,李盈根本就没病!!”
欧阳进入病房后,趁刘政委同医生们在楼道讲话的机会,扫了一眼小盈的病历,并以检查室内安全名义,进入小盈的房间,单独同她聊了一会,她虽然非常憔悴,但神志清醒,没有明显的病象。不过,欧阳也补充道,不可否认,这个姑娘的绝望情绪使她精神有些偏执。
这个震惊的结论并没有令我气愤,我只是感到万般地黯然与凄凉!在我的执业实践中,我曾遇到过、听说过一些把精神病学作为迫害工具的事例,只是没有想到今天它会发生小盈这样一位我深深喜欢的、美丽、善良的姑娘身上!
我斯时,真正体会地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前苏联作家索尔仁尼琴的那种心情:
“把自由思考的健康人抓进疯人院,这是精神谋杀,这是希特勒毒气室的另一种形式,甚至是更加残酷的形式,因为这样被杀害的人们的痛苦更加凄惨,更持久。正像人们不会忘记毒气室一样,人们永远不会忘记这些罪行,而参与这一罪行的一切人在其生前和死后都将永远受到谴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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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三
欧阳医生提醒我,如果不尽快让小盈离开这个疯人院,那么,这种强制精神治疗方式、这种极端异常的生活环境,将彻底摧垮一个正常人的理性。他补充说,如果对她施以一种特殊的治疗方式,她将完全忘记过去,她的大脑将同初生的婴儿一样,一切都得从头开始。
我明白这种状态的后果。
如果这样下去,那个聪慧、美丽的姑娘就将永远消逝了,我梦中的新娘也将只能永远浮现在梦海……
如果事情的结局是这样,我毕生的律师事业都会因而黯然无光,抑或深蒙遗憾的耻辱;我对法治、正义与人类良知的信仰,以及对自已良心与勇气的信心,乃至对人的本质的观念,都会更为……
我必须坚持下去,也一定会坚持下去!那怕,最终的一切不过是飞娥扑火,我也要去追求玉碎的那一瞬间!
我已感受到,小盈的仇家显然已经放弃了通过司法途径迫害她的方案,转而借助于强制精神治疗。司法途径需要经手的人太多,摆平这诸多关节显然代价过高,而通过强制精神治疗的方式,则可能一针下去,目的便已得逞。
我突然感到,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谋划好了这一切,而我却没有预料到。他们把小盈关进看守所,只是利用看守所作为强制精神治疗的启动方。因为通过这种方式,就可以在长达三个多的看守所生活中,没有人会了解小盈的真实生活,没有人知悉小盈真正的精神状态,关入警方的精神病院后,也没能有人能够监督治疗方案。
原来一切都如此周密、阴毒!
他们利用中国刑事诉讼制度上的弊端。因为这一制度的羁押条件过于宽松,它允许警方轻而易举地将嫌疑人关押起来,允许他们长时间地关押嫌疑人,允许他们几乎在没有任何外在监督的情况下相对随意地对待嫌疑人;这一制度以妨碍侦查工作为由,断绝了嫌疑人与亲友的联系、否定了嫌疑人有随时会见律师的权利,拒绝了警方讯问过程中的律师在场权,从而,也就使嫌疑人自落入警方的那一刻起,彻底断绝了与外界的联系,他们的存亡与荣辱在一程度上取决侦查人员、羁押人员的良知。可是,谁来保证这些办案人员的良知呢?
在今天这种难以嗅到良知气息的社会中,我们又将如何挽救千千万万个“小盈”呢?
我竭力冷静地寻找挽救小盈的方式。
向上级司法机关或党政部门反映警方的迫害是不明智的。因为,我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证明小盈没有病,如果提议对她进行精神病方面的鉴定,则又可能激发小盈的仇家采取极端的精神治疗方式,从而彻底毁了小盈……
如果我去同小盈的仇家谈判,必然也于事无补,因为,他们显然是要值小盈于生不如死的地步了!
怎么办?
目前的关键人物是小盈主治医生魏磊。如果他能够为我收买,抑或为我震住,就会赢得转机!
但是,如果收买或威吓不成功,他就可能迅速实施极端治疗方式了!
真的没有办法了!
我沮丧到了极点……
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我从未想过的、阴险的念头:灭掉魏磊!
我咬了咬牙。
这固然狠毒,却未必不正义!
因为,我已没有制度上的途径来挽救小盈。
当一个法律人都无法借助制度来维持人间正义的时候,苍天和大地都将放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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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四
灭掉魏磊的念头并没有让我有想像中的不安或紧张。
我的平静令自已都感到可怕。当然,这只能是平静,而不是冷静。如果我足够冷静的话,我就会足够的理智,如果我有足够的理智,别说灭掉魏磊,恐怕小盈的这件事本身都不会引起我的兴趣。
不过,这种不够理智的行为并未令我觉得有何不妥。在我看来,理智并不总是高尚的,它在某些时候也许就表征着自私、懦弱,抑或无耻。
当然,也不能说自已拯救小盈的想法有多么高尚。如果没有曾经对她身体或气质的向望,我从一开始可能就不会介入到这件事来。我忽然想,自已是不是在踏“英雄救美”的俗套?也许不是罢,因为尽管我内心深处极其向望过这个女人,甚至会把她作为梦海中的性伴,但我从未期待能够拥有她,抑或占有她。而且,在她的面前我一向冷漠。“如果我深深地爱你,我一定竭力远离你”,这是我情感世界的第一条宪法。
此外,尽管在现实生活中我不停地折冲、妥协、迂回,但在骨子深处,我是一个具有强烈反抗意识的人。所有的折冲、妥协和迂回,无不是为了将来有力的抗争。我想,灭掉魏磊,不只是为了小盈,还体现着我对制度的不满与斗争。否则,我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勇气。
就目前的局面看,灭掉魏磊是唯一的方案了。按我的设想,灭掉他之后,我会重金收买精神科的领导,暂且依然让小盈留在那里,不让外界知道内情,这样诉讼程序就可以无限期地中止下去,从而使我有时间去周旋与调查。
思量再三,我确实不忍置魏磊于死地。虽然他的行为早已令他死有余辜,可是,毕竟我们都是一步步地通过读书走到今天,我能深深地体会到,二十多年寒窗于他意味着什么。
我决定制造交通事故。我会努力将这起事故看起来象一场意外,从而不会令人有何联想。
下面的任务就是物色一个合适的经办人。
我想到了胡建嵘。他的哥哥胡建峥曾是当地一个类似黑社会组织的头目,实际上就是抢当地建筑方面的活,凡是不让他承包的,他就组织“混混”们去捣乱。后来在与某工地上的工人打斗过程中失手杀人。在我的辩护下,他终免一死,现在新疆服刑,刑期十五年。胡建嵘现在已是当地著名的建筑商了,但实际上仍是黑社会性质的经营,出于为他哥哥报恩的心理,他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就来看望我,坦言需要黑手段时就安排他。他与他哥哥的感情很深,我记得二审判决宣读完毕后,他跪在我面前放声大哭。
上午,我没有事先联系,便直接来到了胡建嵘的公司。胡这个人看上去老老实实的,逢人便笑,很有城府。其实,黑道上真正的“老大”大致都是他这种气质,而不是像电视剧中描述的那样凶神恶煞。
我到他办公室的时候,他正在组织公司的早会。我写一个便条,让秘书递进去,告诉他我过来了。他看到便条后立即终止了会议,出来迎接我。
他非常谦恭握住我的手:“老大哥,有什么事你直接安排我过去就行,何必亲自过来呢?”
我淡淡地笑了笑:“咱们进去谈吧”。
我坐到沙发上,望了一眼正在倒茶的小姐,没有开口。
胡马上示意小姐出去,并亲自把门关上。然而坐在我身边,严肃而诚恳地说:“老大哥,自从我们认识后,你从来没有来过我这里,所以,估计您是遇到什么麻烦了罢。我哥哥的命是您给捡回来的,不管什么事,只要您开口,杀人放火都行,而且绝对不会牵涉到您。”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我要你去制造一起交通事故,资料都在这里。兄弟,你知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会求你帮忙。这件事是因为……”。
胡立即打断了我的话:“您不用解释了,我只知道按您的意思去办事,别的事我不会去问,也没有兴趣。从现在起,这件事也与你无关,将来也是只是我的人驾驶不慎。”
胡掂量了一直信封,说:“老大哥,那个人的照片不会这么沉吧?你也太看不起我了,请你把钱收回去。你救了我哥哥,就是我家的恩人。”
我知道他既然这么说,就决不会收钱。于是也没有谦让什么,便把钱放回包里。
我郑重地对胡说道:“兄弟,这是我求你,不是施恩图报。我会记住这个人情的。”
我匆匆辞去,因为,从现在起,与胡见面越少越好。
这一切交待好以后,我不由地感到阵阵寒意:如果事情败露……
我忽然有一种久违的孤独感:诺大的京华,身边走过的,居然都是过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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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当天从胡建嵘那里回来后,我没有再去做别的工作,因为脑海里总浮现着魏磊的影子,心绪难平。据说,魏磊同我一样,也是一个从贫苦的山村走出来的孩子,他所走过的那二十多年寒窗注定也充满了无尽的辛酸。可以想象,即将发生的“意外”对于他和他那远在山村的亲人意味着什么。
当然,这些考虑并没有动摇我“来掉魏磊”的决心。因为,我知道,正义的诉求是超越情感的。不过,我也在思考,此后是不是该为魏磊的家人提供些帮助。
我就这样茫然地在办公室里呆了一下午,没有与任何人联系,也没有接任何电话。
夜幕徐徐落下。
办公室里什么都看不清了,我依然没有开灯,而是静静坐在沙发上,没有抽烟,也没有喝水。
我漫无目的思索这些年来走过的岁月。嗨,除了学习和工作,什么都没有。不远处香山的红叶红了又落了,我却从来没有去过。也许并不是抽不出点时间,而是自已的心态吧。 我总以为,一个从贫苦农村走出来的孩子,是没有任何理由去寻求舒适与享受的。每当我放纵一下自已,就会有一种深深地愧疚感。这种愧疚并不是针对别人,而是针对我自已,特别是自已的童年。因为每当这种时刻,我的脑海里就会呈现出一个衣衫蓝缕的小孩,那就是童年的我……
今天晚上,我的确想找一位朋友安静地聊会。
可是,找谁呢?在这个城市,我有许许多多的朋友,但没有一个人是可以走进我内心。因为,我内心早已锁死,且丢了钥匙。
晚上十点左右的时候,我迷迷糊糊地从沙发睡醒了。
刚才做了个稀奇古怪的梦,好像是在爬老家山后的那座悬崖,好险、好累!快爬到崖顶的时候,突然失手坠入山谷……
于是就惊醒了。
老家山后的那座悬崖时常会出现在我的梦中。小时候,秋天,为了摘悬崖上的野酸枣吃,我总是小心移移地向上攀爬,要避开黄蜂窝,要小心脚下山石松动,还有那可怕的、不知有没有毒的蛇……
我离开办公室,无所事事地驱车在这个城市里奔驰。
不知为什么,我最后开到了张枫的楼下,也许是因为这个女人似乎有一双能看透我的眼晴。
我锁好车,径直走到张枫的门口,按下门铃。
门开了,张枫穿着一身粉红色睡衣站在我的面前:“你不是来求婚的吧?这么晚了?”
我轻松地笑了笑:“如果中国婚姻法改为一夫多妻制,我一定首先向你求婚!”
张枫的家里充溢着浓浓的女人情调。她裹着睡衣,盘坐沙发上,微笑着注视着我,象一朵盛开的、粉红色的玫瑰。
我忽然有一种不太适应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这种环境于我太陌生了。
我有些拘谨,环视着房间说道:“今晚睡不着,四处开车转,不小心就转到你的楼下了。”
“这我很高兴!”她轻声低语。
我沉默了一会,不知该说什么。
“你一定是遇到什么事了吧?深夜到一个单身女人的住处,好像不是你于大律师的作风,尤其是象你那么清高的人。不过呢,你在这种心境下,能来我这里,我还是真的非常非常的高兴!”
“每个人都有情绪低谷期,怕是我也到了吧。所以找你聊聊,不过,明天你会迟到吧?”
我开始与她东一句、西一句谈些无关紧要的事。令我意外的是,她居然没有问小盈的事,我当然也没有主动提及。
我发现今夜的张枫流露着女人特有的温暖。
粉红色的睡衣时而会透露出她雪白的肌肤,令我不得不把目光移开。
我想,我是该走了,我不愿意让自已失控,特别是不愿意在张枫这种女人面前失控。
我站了起来,故作轻松的冲她挥了挥手:“睡吧,我回去了。”
她也站了起来,轻松答道:“好啊,再见,我来开门。”
她走到门口,突然回过身来,随手关掉廊灯,猛地扑到我怀里:“求你,不要走,好不好!”
一股热浪袭上心头。我在一片茫然中脱掉了她的睡衣,用力将她抱起,走进卧室……
张枫依然是处女,但却同成熟的女人一样,竭力放纵着、愉快呻吟着……
半夜醒来,我想去卫生间。张枫的睡衣昨晚落在客厅里了,我只好随手披上她挂在床边的风衣。
方便完后,觉得好冷,我抖了抖风衣,想把自已包得严实点。
突然,一张名片落到了地上。
我捡了起来:魏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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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渐渐亮了起来。
我彻夜未眠。
张枫象婴儿一样,安静地睡在身边。她不时地舔一下嘴角,梦中象是在微笑。
我望了望她皎洁的脸庞:温柔恬静。
她怎么会有魏磊的名片呢?
而且,我昨晚在名片的背面发现一行手写的手机号码,并签有“李”字。我悄悄记下这个手机号后,把名片放回了风衣口袋。
这个“李”会不会是小盈的仇家---李高然的女儿“李妙”呢?
如果是,说明张枫已经彻底背叛了我。
不管怎样,这张名片至少表明,张枫已经见过魏磊。她见魏磊有两个可能,一是求魏磊照顾小盈,另一个可能就是出卖我。我总觉得后一种可能性不大,毕竟,张枫对我还是深有好感的,否则,她不会把处女之身留给我。再说,我相信张枫不至于世故到出卖朋友的地步。
但是,出于职业敏感,我还是有一种轻微的防备心理:决不能让张枫知道我的计划。
晨光洒满了房间。
张枫醒了。
她侧过身来,眨了眨眼晴,冲我笑了笑,又羞涩地闭上了眼晴……
我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小腹:“睡得好吗?”
她把手指压在我的嘴上,轻声道:“亲爱的,不要说话。”
她轻轻退掉我的内衣,翻身躺在我的身上,轻柔地亲吻:“我以为这一天我会哭的,结果我只是感到幸福,没有忧伤……”
她颤抖着向下吻去……
我在一种极其复杂地心情中迎合着她的春意。
我洗完澡后,张枫已做好早餐。
我热情地吃了些她做的东西,随后各自上班去了。
回到办公室后,我把手机设置为隐匿本机号码,然后拨通了名片背后的那个手机号。
手机足足响了一分多钟,终于,对方按下了接听键 。
一位女人轻轻地说一了声:“喂”。
我没有讲话,她也没有讲话。
僵持了十来秒钟后,我挂断了电话。
难道她真的是李妙?
张枫怎么可能会害我呢?她害我又有什么价值呢?
想想她昨夜在床上的款款深情,我确实不忍心去怀疑、去猜测。至少,从心底上讲,我也是有些爱她的,这种好感可追溯至大学时代。
青青校园里飘着张枫雪白的长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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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天夜里总是梦见自已在杀人,鲜血常常迸溅在我洁白的衬衣上。
这会不会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我虽不是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但决没有迷信到相信梦境的地步。但是,这次,我却隐隐约约地有一种不安。
今天凌晨梦见自已杀完人后,浑身筋疲力尽,倒在一个胡同的拐角处。这时,母亲突然出现了,她把我背了起来,向家走去。
躺在母亲背上的我突然回到了童年……
在崎岖的山路上,蹒跚着一对瘦骨嶙峋的母子:愁面满面的村妇、病态泱泱的儿子。
……
我决定马上离开这座城市,回趟老家,以免有人将魏磊的事与我联系起来。
我打电话通知秘书最近外出休假一周,律所的事直接请示其他合伙人即可。随即关掉了所有的通讯工具。
驱车奔波十来小时后,当夜十点左右我到达了县城。
这是一座小城,捉襟见肘的经济使这儿没有什么夜生活,人们在此时便早已入睡。
空荡荡的街道上摇曳着暗淡的路灯,几家路边理发店的窗户里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我很快找到了县政府招待所。当然,现在的名字已不是什么招待所,而是某某大酒店了。
出人意料的是,这儿依然灯火通明,宾馆停车场塞满了“奥迪”和大众系列的轿车。这个宾馆的豪华程度超出了我的想像,洗浴中心、舞厅等设施样样齐全。
我订了一个普通的标准间,居然也在300元左右。
我简单地吃了点东西后,便进入房间准备休息。我在卫生间洗澡的时候,发现这里还配有避孕用具,嗨,开放的风潮没有遗忘这样一个落后的小城。
躺下没有几分钟,电话响了,一位女士用浓重的乡音问我要不要小姐,打炮50,双飞100。我非常客气地回绝了她后,便挂断了电话,拔下了电话线。这是我的家乡,我永远不会在这里做见不得阳光的事。因为,对于久居外乡的飘泊者而言,家乡永远是心灵的圣地。
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我穿起衣服,步出宾馆,在周围的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散步。
这就是我儿时最向望的城市。
那时,身边的某个小伙伴若曾到过县城,肯定是无限风光的事,我们一定会围在他身边,听他大声讲城里的见闻:哼!楼房,你们知道有多高吗?比咱们村口那棵老槐树高多了!马路,你们知道有多宽吗?可以让好几头牛并排走!呵呵,还有小汽车,你们见过吗?那都是大官坐的,我闻过,它后面的气味跟咱村的拖拉机不一样,“呜”的一声,就跑远了……
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县城是十岁的时候,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楼房与山水画中的阁楼一点
也不一样,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到楼梯。
那时我第一次见到桔子,张口就咬,好涩!水果贩哈哈大笑……
往事像泄洪的水坝一样,从脑海里滚滚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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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
老家的那个村仍然没有可以驶入汽车的山路。于是,我索性把车停在宾馆,然后搭乘县城到乡里的公交车回家。
这辆估计早已过了报废期的公交车颠簸了三个多小时后,终于在响午时分到达了乡上。我虽有些疲惫,但急于在天黑前回家,所以就花了两块钱买了包当地最贵的饼干,边吃边走。
村里只有支书家有电话,由于我们两家关系不怎么样,我也就赖得打电话要人接。我原以为会在路上遇到辆拖拉机,载我一程。可惜,由于今天不逢集,加之冬天也没有什么农活的原因,除了遇到几个骑自行车的大孩子外,路上就没有什么人。
初冬的山野,满目萧条。
除了赤裸裸的大地和孤零零地树木外,什么都没有。
这十几里山路走起来格外费劲,幸亏我没有买什么东西,否则真是坚持不下去了。
暮色渐渐,
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
我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
父母见到我,显得十分意外和兴奋。我差不多有一年多没有回家了,母亲高兴地流下泪水,蹒跚着到厨房给我烧水。已经直不起腰来的父亲匆匆忙忙地到鸡窝摸出一只最大公鸡,做我的晚餐。
我想去帮忙,他们却说我是小孩,这些活都不会的。我无奈地笑了笑,拿了个板凳坐到院里,看两位老人为我忙碌。
家里仍然靠烧柴禾。母亲趴在炉子口,塞进一把树叶,小心移移地划燃火柴,眯起眼睛,用力地向炉子里吹气,以使柴禾快快烧起来。
一股浓烟冒了出来,母亲抬起头来,干咳了一阵,抹抹了眼晴,又低下头,继续吹火……
父亲坐在压井边,默默地一边边地冲洗着刚杀好的鸡……
母亲轻声唠叨着说,我就梦见孩子要回来,这两天要你去买点东西,你还不信,你看,酱油都没有了,村里的酱油不好,不能给孩子吃,明天你到乡里去买高级的……
我望着他们忙碌而笨拙的身影,泪水悄然而下……
这就是我的父母,中国最普通、最低层的农民!
他们都是七十岁的老人了,仍然孤独地家乡生活,身边没有子女。我们曾把二老接到城里,然而他们不适应那咱陌生人的社会,悄悄地返回了老家。
吃完晚饭后,母亲从柜子里拿出两床崭新的被子,说,“这是夏天做的,给你们回家时用,老家脏,怕你们不适应,我每隔几天就晒一晒,盼着你们回家……”
我关切地说:“娘,你年龄大了,以后就不要做针线活了……”
母亲为好铺好床后,催我抓紧躺下休息。
然而,她却坐在床边,不想离开。
我笑了笑:“娘,你想说话就说吧,我不累,也睡不着。”
母亲开始聊起村里四邻八舍的事。
这一年来,村子又有几位中年人去世了。母亲说,都是命不好,本来家里就穷,又得了病,哪有钱看病啊?硬挣着,不久就不行了。是啊,现在在村里,那怕是个普通的、只花二千里多元就能治好肺结核,也无钱治疗,只能等死。
现在村里基本没有和我同龄的人在家,他们都到外面打工去了。大部分去了大连,捡破烂卖。我的一个远方叔叔,六十多岁了,也跟着年轻人去了大连。有一天,饿得受不了,捡了些大宾馆扔出来的剩饭吃,结果中了毒,没钱治病,也没钱回家,死在了马路上……
我对这位远房叔叔有着很深的印象,记得他会做香炉,每年都会给我家几个,过年烧香用。
朱门酒肉臭,路有冷死骨!
母亲叹了口气,说,村里现在最老的人就是她和父亲了,其他的老人都病死了。孩子们上学的也很少了,我的几位十几岁的堂弟也都到青岛打工去了,挣钱盖房娶媳妇。学费越来越贵,已经很少有孩子能读高中了。我考上大学之后,这十来年再也没有出过一个大学生。
深夜,我的几位堂叔听说我回家了,也都连夜赶到家里看我。他们比前些年瘦多了,也老多了。寒喧之后,就坐在那里一个劲地抽土烟,我问起他们的家里的情况,都连连叹气,家家都欠了不少债。
九婶开始当着我的面埋怨九叔,说他去年得了出血热,花了一千多块。九叔说:“你埋怨什么?跟我一起在乡卫生所住院的那三个人都因为打了假药死了,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九叔说卫生所进了一批假药,死了几个人,最后每人赔八百块钱了事。
这就是中国农民的价格?
我的几个七八岁的小侄子,听说我来,也都从被窝里爬出来,到我家来玩。当然,他们是来找好吃的。我问其中一个小孩长大了想干什么?他大声答道:“到大连打工去!捡破烂!铁丝、玻璃、报纸都捡!哈哈,一会就捡一麻袋!再掺上点土和石头,压称,卖去!”
第二天清晨,我早早起来,打扫了一下院子,把水缸打满水。
吃完早饭,我就到邻村看望我的一位小学老师。我每次回家都首先去看看他。当年我读小学的时候,由于我是外村的,没地方吃午饭,每天都是他做给我吃。
老师也老了好多,干瘦。他的几个孩子也都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他和师母。
老师从柜子底下摸出来一张五十块钱的票子,交给师母出去买点酒肉。
老师虽然也算是个农民,但他是一个很艺术气质的人,拉一手很好的二胡。
他沉默寡言,只是一个劲地劝我多吃、多喝。
我们都有些醉了。刘老师拿起二胡,招呼我一起到山里转转。
他说:“我知道,你回到家乡,最想看看儿时玩过的地方,这山,这水。”
我们一起爬到一个山坡上,找了块石头坐下。
荒野里寂静无声,了无人烟。
我默默地注视远处的村落,脑海浮现着无尽的往事……
这里一切都没有变化。当城里人享受着日新月益的生活时,这里的孩子却依旧在重复着我的童年。这是为什么?
老师微微闭上眼晴,开始拉起二胡。
空旷的山野里回旋着凄怆苍凉的乐曲……
看看家乡人的生活,我不由地有一种愧疚:我怎能背叛这山、这水?如果我都不能为他们做些什么?他们还能期望谁呢?
“哀乐伤人真不值,趁此生,要为苍生死!”
三十九
“自古忠孝难双全,过去说书的不是老这么讲嘛。孩子,你忙,早点回去吧。我跟你爹身体都硬爽着呢,你叔叔们也多,不用操心。”
到家刚三天,母亲便催我走了。
这三天里,我租了辆拖拉机,去乡里给父母买了几百斤煤,然后压成煤球,供二老过冬用。母亲烧了一辈子柴禾,眼晴总是被熏得红红的,常常流泪。过去每次来家呆不了一天就走,没有时间给他们做这些事,给他们钱,他们又不舍得买煤用。
动身的前一天,我逐一拜访了家庭的各位长辈,说了感谢的话。不管怎样,我的父母一直是靠是他们照应的。
在这些长辈中,我同九叔的感情最好。小时候,他常常在秋天带我到山里打野兔。
九叔也不舍得我走。我同他告别的时候,他不停地抹着眼泪。他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担心会在离世前见不到我。九叔家的弟弟们学习都不好,全部在青岛打工。家里的农活全靠这位快七十岁的老人忙活。
我以前每次回家都会悄悄给他一两千元,但他总是想办法拒绝。他说,再苦也不能苦了你们这些在外面的孩子。
九叔这次严肃地对我说,“孩子,你爹娘的身体都不太中用了,按咱这里的风俗,你得给他们准备棺材了。”我点了点头,给九叔留下了三千块钱,委托他去用当地最好的木材做。
在母亲不断地催促下,四天之后,我离开了故乡。
爹娘蹒跚着一直送我到村西的山口。
我知道,他们的泪眼一定在眺望我远去的方向,许久。
听父亲说,我每次离家后,母亲都会很长时间不去洗我睡过的被、褥,因为她说可以在那上面闻到孩子的气息。
这就是我的父母。他们孤独而平静地生活在乡村,他们不期求儿女的孝,而期望儿女会为国家尽忠。也许,在别人眼里,这愚昧得令人可笑,可是,在他们儿子的眼里,却是无比神圣与真诚。这也就是为什么我要在律师业坚持理想、追求正义的动力之一。
他们低调而善良地生活着,同千千万万个农村父母一样。他们从来没有期求自已的儿女光宗耀祖。他们省吃俭用地供我们读书,只是希望我们可以有一个铁饭碗,可以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可以永无饥饿困顿。
…….
在县城住了一夜。
第二天清晨,我便驱车回京,当晚到达。
进入京城时,我突然有一种陌生感:看着无数个窗户里透着冬夜里暖暖的光芒,我却觉得没有一扇是属于我的…….
张枫站在楼下:“你终于回来了,我等你几天了。”
我半开玩笑的答道:“想我了?”
张枫轻蔑地笑了笑:“想谁也不会想你!你这种人,哪有感情!”
她郑重地注视着我:“有人想同你做笔交易。”
我边向楼内走去,边笑着说:“不会是买我的命吧?”
四十
家里很温暖,看来暖气已经通了。
我边脱外衣边示意张枫坐下。
“不错嘛,这么整洁。”张枫随口夸了一句。
“呵呵,这是我的习惯,每次出远门之前都会把房间收拾干净,免得遇到意外,永远回不来了,还得麻烦别人料理。”
张枫诧异地望我了半天,挤出两个字:“神经!”
我才注意到张枫的打扮:黑色貂皮大衣、雪白的围巾、棕色的长靴。
她脸色泛红,看来在外面站了很长时间。
内心不由地升起一种怜惜的情绪。
我洗沐完毕,换上干净的衣服,来到客厅。
张枫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盯着电视。
我给她倒了一杯开水,然后坐在她对面的沙发上。
“讲吧,谁想同我做交易。”
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电视:“你真想知道啊?如果不赚钱怎么办?你们律师,不过就是个商人罢了。”
“张处长,别忘了你也是个法律人。”我友好地笑了笑。
她不再答话,依然在看《天龙八部》。
我佯装倦意,倚在沙发上,深思。
张枫今晚想跟我谈的问题可能与小盈无关,否则她不会如此平静。可我却平静不了:小盈的事情究竟怎样了?胡建嵘是否已了结了魏磊?下一步该如何进展?
我在冥思中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如是我闻 爱本是恨的来处”《天龙八部》的片尾曲把我吵醒了。
身上盖着张枫那件貂皮大衣。
“你难道不想告诉我这些天你去哪里了吗?”张枫仍然在盯着电视。
“我喜欢独自行走江湖,你不用担心。”我舒展了一下身子,微笑着回答了她。
“看来,你是真的不爱我。”张枫面无表情地盯着电视。
“嗨,不谈这个。我回家看望了一下老人,动身匆忙,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回到家后,山区手机也没有信号。”
“哦,那二老身体好吗?”
“凑合吧”
张枫转过头来,盯着我,认真的说:“于名扬,我思考了几天,想跟你好好谈一下。你知道,我也已经三十岁了,应该结婚了。可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因为小盈的事使我们最近以来有了交往。我想,”
她咬了咬嘴唇:“我想,你是我此生最想嫁的人。”
我感到突然,但又不觉得意外。
我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接着说:“我的过去一直清白的,没有跟别人有过越线的交往。那一夜,你应该感受到的。”
我点了点头。
张枫长舒了一口气:“我知道你是有家室的人,可是,看看你的生活,你象是个有妻子的人吗?我想来照顾你的生活,我想让你过一个正常的男人生活。”
“你不赚弃我吧?”她轻轻的问我。
我想了半天,说了一句:“你不要冲动”。
张枫反讥道:“那一夜,我是冲动了。你不也很投入吗?”
我尴尬地笑了笑。
她接着说:“我是真诚地跟你谈,请你认真些,好吗?这几天没有你的音讯,你知道我是多少担心?你知道我在楼下慢长等过多久?你真的应该认真思考一下自已的婚姻了,如果你是一个负责的男人,就不要浪费你妻子的青春了。同是女人,我能理解独守空房的痛苦。我们女人需要的不是你的钱,而是你这个活生生的人。你这种随意放纵的生活该结束了。”
我暗想,我这也算放纵?他娘的,一两个月食不到女人。
张枫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你缺乏一个可以读懂你的女人。所以,你孤独,你无奈,你拒绝着女人对你的关心。你的这种情绪注定不可能与你妻子和好的,因为,她永远读不懂你。你离婚吧。你应该与真正懂你的人结婚,那人,就是我!”
张枫松了一口气,略有霸道的说:“这就是我想同你做的交易。把房间钥匙交出来,我要永远住在这里!”
我觉得面对张枫如此直率地表白,不能断然拒绝:“不管怎么样,张枫,我感谢你!也很尊重你!你总得让我思考几天吧?你先回家,过几天我再与你联系。”
张枫却说:“那不行!你看看我的包里装着什么?我的日常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
她站起来,旁若无人地迅速脱下衣服,走进卫生间……
我不由地想起了那张魏磊的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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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一
魏磊死了。
这是今天清晨,我给武警刘政委打电话时,他告诉我的。
他死于车祸
前天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
肇事车辆逃逸
……
当我把他的资料交给胡建嵘时,我就预感到了这种结果。不过,这个消息仍然深深地令我心寒! 其实,内心深处,我并不希望他死,我只是希望他受一点伤,能有一段时间无法工作,以使我有机会拯救小盈。
胡建嵘出手未免过于狠毒了,可是,胡也有他自已的考虑,因为魏若不死,可能不利于胡的安全。
唉,我是在以小人之心揣摩胡建嵘了。魏的去世,首先应是有利于我自已的安全。
我在安慰自已。
我即便不杀魏磊,他的行为也足以构成死罪。
我只是为他感到遗憾:二十多年的寒窗,何必呢?
晚上回到家,发现张枫静静的坐在沙发上。
她平静的扫了我一眼,淡淡的说:“本来我是不想管小盈的事了,因为,因为你喜欢她。可是,今天我要告诉你,听检察院的人说,她的主治医生出事死了。你觉得意外吗?”
我没有回答她,反问道:“你认识他?”
“对,我是见过他。我托检察院的熟人请他吃过一次饭,请他关照一下小盈。”
原来张枫一直在默默地帮我!
真是愧疚啊!我居然一直在怀疑她。看来,我处事过于疑心重重了。
我主动坐到张枫的身边,轻轻地拍了拍她:“我也听说了,人生真是无常啊。”
她专注地望着我:“名扬,你说这是谋杀呢?还是意外?”
我脱口答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他魏磊若是一条身正形直的汉子,哪会有仇家?他刚上班不久,估计不会跟别人结下深怨。八成是起意外吧?”
她无奈地舒了口气:“你说得对。唉,这样一个青年才俊,真是可惜啊!想想,他的父母该有多伤心!”
这个我当然知道。我哥哥刚去世的那几年,我的父母是怎样一种生活呢?估计他那远在农村的父母也会如此伤切。
张枫问我:“我想去参加他的追悼会,你看行吗?我毕竟求过人家。而且,那晚吃饭的时候他给我的印象很好,文质彬彬,很有气质。”
“你看着办吧。如果你去的话,不妨给他父母点钱,他们以后的生活估计很困难。”
张枫点了点头:“好。那你陪我一直去吧,我参加这种场合,总有点害怕。”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表示同意。因为,我若不去,可能会引起张枫的怀疑。
我忽然意识到,我至今仍然没有完全信任张枫。
魏磊的告别仪式非常简单。
照片上一位戴着眼镜的青年冷漠地注视着大家,这就是魏磊。我与他照片上的目光对视了许久,没有感到恐惧,也没有感到愧疚。内心默默地对他的灵魂说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山村的泥洼里爬出来的,回去吧,那里才是我们的灵魂归处……
殡仪馆的一间小厅里稀疏地站了二、三十个人,多是魏磊同科室的同事,他的父母远在外地,没有来。医院政治处的一位负责人在主持仪式,看来,单位主要领导并不怎么重视他。
张枫轻轻地拽了一下我,低语:“后排有一个人一直在盯着看你。”
我转过身来。
那人并没有回避我的目光,而是依然平静地注视着我。
四十二
身后射来的冷峻目光使我猛然意识到:自已已彻底暴露于小盈的仇家!
如果我不出现于魏磊的告别仪式,小盈的仇家尚不能确定我仍然在介入此案,因为这一个阶段来,我一直是通过秘密的途径在帮助小盈。然而,今天,我非常愚蠢地来到这里,使我突然处于极其被动的境地。
嗨!为什么张枫淡然的一句话,就让我丝毫没有顾虑地陪她来呢?难道是真的担心张枫独自来这种场合会感到害怕?仔细想来,未必。我今天之所以来面对魏磊的遗体,也许主要是出于内心深处对他的一种说不清的情绪,这里面有理解、有同情、有挽惜、有无奈,还有灵魂底层的共鸣。
唉,真是不值啊,对于我,对于魏磊。
也许,不久以后,我的下场也会与魏磊相同,想想,我们二十多年寒窗为了什么?魏磊一定是为了农村人祖祖辈辈内心对富贵的渴望,而我呢?是为了红颜?还是正义?人生真是可笑!
张枫挽了一下我的胳膊,轻声说:“走吧。”我才意识到追悼会已经结束。
由于魏磊的家人没有来,张枫把一个装满现金的信封交给医院负责人,请他们转寄到魏磊的老家。医院的领导爽快地收下了,他们说最近要派人将魏的骨灰送回家乡,可以顺便捎去。我在犹豫是不是也要随上一份钱,但又考虑不清小盈的仇家会如何看待这种行为。这时,张枫大方地向医院的人介绍我是她的男友,礼金是我们俩共同的心意。如此,也就罢了。说实话,我总觉得自已的这种想法有点虚伪,是在寻求一种灵魂上的赎罪吗?说不清。
我与张枫步出灵堂,发现刚才一直在身后注视我的那个人正站在院子里。我仔细打量了他一下:中等身材,一身深色的西装,年龄与我差不多,一股儒商的气质。
他发现我们出来后,就径直走来。
走到跟前,他伸出手:“你好,你是于律师吧?”
我不想同他握手,依然把手插的风衣兜里,淡然答道:“真抱歉,我不认识您。”
他冷漠一笑:“谢谢你来送别我的弟弟。”
转身疾步而去。
他是魏磊的哥哥?!
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魏磊有一个城里生活的哥哥?
他为什么不以亲人的身份出现在今天的告别仪式上,而是一直在旁观呢?
他的脸上为什么没有痛失兄弟的凄楚呢?
我忽然觉得自已曾经见过这个人!在哪里呢?
我竭力里在脑海里追忆……
对!我曾看到过他的照片!是一年前在小盈的办公桌看到的,他与小盈的合影!
他可能就是李盈的前男友:魏刚!
而此时,他早已驱车而去。只有张枫在身边一脸茫然地注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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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三
魏刚的出现给小盈的案子罩上了一层浓浓的迷雾,我看不清迷雾之下,还隐藏着哪些人、哪些事,以及这些人与事是如何结合的。
魏刚与魏磊原来是兄弟:哥哥是小盈的前男友,弟弟则是想置小盈于死地的神经科主治医生。他们与小盈的仇家之间又是何种关系呢?看来,这半年来所发生的一切,看似偶然,实际上可能是有人在幕后一手操纵和安排的。我这个局外人的介入,已开乱打乱他们的布局,因而也会成为他们下一步所要报复的目标。真后悔陪张枫来到这里,否则,我不至于这么快地与他们摊牌。
有一个问题我想不通,他们报复小盈,完全有能力象我对待魏磊那果断利落,何必搞得如此复杂呢?而且,这种复杂的过程,势必过于显眼而难以隐蔽自身。
我忽然想起从西北回来后接到的那个匿名电话:“你知道什么是复仇的快感吗?”也许,复仇者寻求快感的个性促使其导演着这一场复杂的剧目。的确,通过司法的渠道来施加报复,对受害者所带来的折磨与羞辱是任何其他途径都无法比拟的。它可以以正义的旗帜来遮掩最肮脏的动机,它可以国家的力量对受害者施以最严酷的恐怖,它可以唤起公众对受害者的冷漠与鄙视,它可以让受害者感到整个社会都站在对立面,从而深陷绝望!这就是一个不公正的刑事司法制度所具有的力量,虽然这种制度在实践中也能够或多或少地履行着匡扶正义的职责。但是,我们决不能因为这种制度有时也能惩恶扬善而忘记对它的批判,正如我们决不会因为法西斯的警察也去抓捕窃贼而宽容它的惨酷。
解开魏磊与小盈分手之迷,可能是目前了解案后内幕的关键一环,我记得何邦危教授给我的遗信中曾提醒说:“小盈的男友魏刚同她是一届学生,家在农村,家里很穷,没有任何背景,但毕业分配时却是当年分配最好的学生,估计这里面有问题。”看来,这就是我下一步要做的事。
“你一直都在帮着小盈,是吗?”回到家后,张枫关切的问我。
我点了点,又摇了摇头:“唉,就是想帮,也没有头绪啊。”
“我看这事情是越来越玄了,你还是不要掺和为好。咱们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多好啊,你看,你小时候受过那么多苦,好不容易才有今天,不珍惜行吗?”张枫温柔地劝我。
我轻轻地把她搂在怀里,“放心吧,我有数”。我不想跟她过多解释小盈的事情,而且,有些事,是终生都不能跟她讲的,比如魏磊之死。
“我知道,我劝你也是白说,不过,你还是小心自已的安全吧。你不过就是个律师,是司法程序中地位最卑微的参与者,现存在制度可以轻易取消你的执业资格,甚至对你启动刑事追究,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张枫的话没错,可是,“未卑未敢忘忧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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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
魏磊之死并没有如我想像的那样掀起一番波浪。相反,一个多月过去了,一切都很平静。
小盈仍然住在精神病院。但据武警刘政委说,她已经越来越不愿说话了,整天面无表情地怅然窗外。出于保护自已安全的考虑,我没有去看她,但不时地请刘政委给她送去生活用品。我预感到,春节过后,小盈的处境必然会有所恶化,很有可能会回到看守所,继续原来的诉讼。
张枫仍然与我同居。但我已日益感受到她对我的礼貌与客气,夜晚,除了做爱,已没有什么可说。我知道,我们离分手已经不远了,这不怨张枫,是我心底那份难以挥释的忧伤情绪,阻碍着我对幸福与畅快生活的追求。
我在工作之余,努力去打听魏磊的哥哥魏刚的情况,他作为小盈读研期间的男友,必然深悉小盈事件的隐情。但是,春节期间,学校放假,无法联系当年魏刚的研究生导师,也无法了解他们当年那届学生。其实,即便不是春节,也很难找到这些人,即便找到这些人,也未必会有收获。因为,我们曾就读的这个大学,在校期间同学很少交往,彼此都觉得自已很了不起,且各有不同的目标,或忙着各种出国留学考试,或到不同的国家机关实习,像魏刚、小盈这样的情侣,恐怕也不住在学校,而在校外同居,跟其他同学接触可能更少。不用说别人,我现在就不知道我当年同专业那些同学的具体情况。
春节长假,我没有回家,独自呆在北京。家乡的朋友问我在哪过年,我说在北京,北京的朋友问我在哪过年,我说回老家,就是为了不必出去应酬,平静地过几天,也可以静静的思考。妻子回了她父母家,我们也没有见面。我与岳父母有些隔阂,很少联系,因为在我结婚那年,他们曾经因为我的贫困而倍加摧残我的自尊。张枫也回了老家,但初三就回到了北京,以便陪我。
除夕那夜,我驱车来到小盈所在的精神病院附近,徘徊了许久。那里远离市区,萧瑟凄冷。远远望去,只有一盏猩红色的灯笼高悬在黑漆漆的山际,仿佛是飘摇的鬼火,灯笼所在的地方就是这家医院。走近看来,院子里冷清清的,大多数工作人员可能都回家度除夕了,病人们似乎都早早睡了,只有几扇窗户依然散发淡黄色的光芒。我想,其中必会有一扇窗户里面坐着小盈。嗨,这种命运真不该降临在小盈这样聪慧美丽的姑娘身上。
我知道,在这个夜晚,我来到这里其实没有什么意义,我不能进去陪她,她也不会知道凄冷的窗外有我的目光。
我记得自已十三、四岁的时候,曾在西北戈壁滩的那个煤矿上,独自度过了几个春节。没有鞭炮,没有春联,没有亲人,我一个人在一间低矮灰旧的泥坯房里,用清水煮着面条,远近四周报竹声声……
无论如何,我要让这个姑娘在明年的除夕,感受到人间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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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
节后持续的平静显然是一个不祥的预兆。
魏磊死后,我居然连一个威胁的电话都没有收到,这太不正常了。即便他们不敢断言此事出于我的指使,但我在葬礼上的出现以及与魏刚的一面,都不可能不令他们对我产生怀疑。
我想,也许,一场风暴就要来临了。
这些天来,我陆续退掉了手头的刑事案件,退回了预收的代理费。因为,我清醒地意识到,如果他们对我下手,很可能会以律师伪证罪把我逮捕。在中国,利用司法机制报复一个律师,太轻易而举了,只要威胁或诱导被告人或其家属,让他们出一个证言,说律师曾指使他们作过伪证,就足以令律师深陷囹圄。
为了保障正常的收入,我开始千方百计地请朋友帮忙,开拓涉外业务。最近进展还算顺利,接手了几件跨国投资业务。做这种涉外非诉业务,的确比做刑事律师轻松多了,整天只与富人、权贵交往,吃住在京城最豪华的酒店,与外国一些卓越的同行谈笑风生,没有太多的压力。可是,心里却总是空荡荡的,这还能算是律师吗?身边的每一人,举足投足中都洋溢着高贵与自信,再也看不到一丝令人怜悯的目光,听不到一声令人心痛的叹息,恍然整个世界都太平安逸。
这里的律师的确与正义无关。
今天早上,程国栋突然给我电话,说是已经到北京了,住在省委驻京办,问我有没有时间一聚。
我开玩笑说:“是不是进京给领导送礼?有没有给老大哥带一份?“
程也笑着说:“见面你就知道了。
我在他住的附近一家五星级酒店订了一个包间,请他晚上过来吃饭。
晚上六点半,程如约来到。
令我意外的是,程带了两个人来,一个是小杨,一个是袁圆。
寒喧过后中,程毫不客气地向主宾位置走去,小杨疾步前去为程拉出椅子,请程入座。我内心不由地一颤:这就是那个半年前还极其倔强的小杨?
我请小杨坐到副主宾的位置,小杨客气地说:“我还是坐到程院长身边吧,方便给领导服务。”
怎么?程国栋提院长了?
见我略有意外,小杨解释道:“于律师,程院长现在分管刑事审判和执行工作。”
我冲着程骂了一句:“你他妈的,有好事也不通知一声。”
程笑着说:“老大哥,你还不知道我吗?一向低调做人。再说了,组织上给这个机会,我还没有信心把它做好。”
我心想,你可真能在下属面前装模作样。但还是非常赞同的点了点头:“是啊,是啊。小杨,你在领导身边工作,首先要学习领导的人品。程院长跟我和你袁姐在一起上学时,我们就非常钦佩为他的那种胸怀。你看,现在,程院长也我们同学中最有出息的,这说明,人品正直是成功的关键。”
程歉和地摆了摆了手:“那里,那里”。
小杨委委诺诺地点头称是。
袁圆还是那样清秀,安静地坐在我身边。
小杨的变化令我很伤感。这位刑法学博士从刑庭调到了政治部,专职做程的秘书。
程国栋一路高升,直接从政治部副主任提为常务副院长。
袁圆则从那公司直接调入省高院档案室工作。
我暗自苦笑:真是士别三日啊!
程始终没有告诉我这次来京目的,只是说要汇报个刑事案子。
我想,程的到来估计与我没有什么关系。要有,也只可能是与袁圆有关。
四十六
我记得那一夜我与程在拼命地喝酒。
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后,程醉眼迷离地对我说:“老大,我知道你内心看不起我,但是,老弟这一生中真正让敬佩的人只有你!”说罢,举杯一仰而尽。
我把酒杯端了起来,又放了下去:“老弟,你要是这么说,这酒就没法喝下去了。我们中学的时候就住了一起,你应该了解我,我是一直是在别人的歧视中长大的,所以,深知平等待人的可贵。再说了,我现在不过就是靠嘴皮子混碗饭吃,那有资本看不起你这堂堂省法院的年轻副院长!”
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哥哥,正因为我了解你的过去,所以,才敬佩你。敬佩你能在那种环境和压力下,忍得住,撑得起!说句良心话,咱兄弟们中,你是最适合做官的,我家老爷子谈起你来时,也常常这样评论。你善于忍耐、会妥协、也会周旋,上下左右的协调能力强。可惜,你挥不去那股清高与淡然!”
我轻轻地笑了笑,“中国的官场只有两种文化,一是奴才文化,二是主子文化,我既不想做别人的奴才,也不想做别人的主子。我与你不同,你有老爷子的背景,自已也精力政治手腕,所以,做起官来,更从容应手。”
程长叹一声:“还他妈的谈什么从容!甘苦自知啊!”
程欲言又止。
小杨把服务小姐支了出去,亲自为我们端茶倒水。看着他那小心移移地动作,我恍然看到了自已做市委书记秘书时的样子。嗨,人哪!
袁圆很少插话,一脸漠然。我不知道,在这种场景下,一个女人是何等的心情。因为我与程,都曾与她有过身体上的接触。
想到这里,我忽然对程有一种强烈的憎恨感,一种近似于夺妻之恨的厌恶。同时,也对袁圆有一种深深的疚意与疼爱,仿佛是自已没有保护好她。
我点了一支烟,平静了一下情绪,继续与程聊天。
程沉默了许久后,突然问我:“你知道五年前原省委副书记李伟志那个案子吗?”
李伟志?那不是小盈的父亲吗?
他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难道是小杨告诉程我曾关注过小盈的事?不会,我相信小杨即便如今在性格上发生这样的变化,也不至于做出那样的事,我相信他的内心深处依然有着山村人那份朴实。
我故做追思状,迟疑片刻后答道:“我从不认为象李伟志这样高级别干部的案件,会是一个纯粹的法律案件,它更多的应是一个政治案件。所以,对于这类事,我作为律师,不会有太多的兴趣。”
我接着说:“在不明内情的老百姓看来,似乎是倒下了一个贪官,然后兴高采烈,或是兴灾乐祸地拍拍巴掌。实际上,这是一波政治斗争的结局,倒下去的只是个斗争中的失败者而已。或许他的确干过不少贪脏枉法的事,但是,斗争中的胜利者又何尝不是如此呢?我对政治没有什么兴趣,也没有资格去参与,所以,对这类事情,我没有普通人的那种热情。”
程敬了我一杯酒,说:“可是,这件事你得有点热情,算是帮帮老弟我。”
我愣了一下。
程解释说:“李书记在狱中自杀了,可是,当地舆论盛传是他杀。有不少人怀疑与现任某些领导有关。上面可能会派人到省里调查,所以,省委政法委及时组织公检法成立了一个联合调查小组,我是其中的主要成员,受调查组委托,这次来京同上面的领导主动沟通一下。你看,我一直就没能离开过咱那个省,这里比较生,你能不能找个同学给牵牵线,引见一下领导。”
为什么全球三大金融中心都在英美法系国家?这是因为判例法的灵活性所致!也是经验理性优越于先验理性所致。
慕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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