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来梵：十年前的一篇文章  
发表时间:2006-3-4 17:38:00    阅读次数:62


最近写的一些文字，可能会给大家一个印象，好像我“梵夫俗子”居然还是个“崇洋媚外”的人。其实非也。反思西方文化，特别是其现代的工业文明，说起来我还是稍许有一点资历的。以下所发的这篇文章，就是鄙人十年前“蛰伏”在海外读书时期写下的，虽然有点稚嫩，格调也颇柔和，但毕竟涉及到了这类主题。原文载日本《中文导报》1996年2月22日版，不久前收入一本小集子。现在此发出来，也算是一回事。

记得林语堂曾经说过：中国人一到四十岁，就抵抗不住父亲留下的瓜皮帽和平底鞋的诱惑。看着我的许多同行，我就觉得我们福建本家这位老前辈的话，实在是达到了极有悟性的精辟。当今在“全球化”巨浪狂澜的冲击之下，在种种高妙的政治策略的精心安排之下，我们中国人中间掀起民族主义的回潮，也是势所必然的了。问题在于，我们负有思考问题之宿命的读书人，应该如何应对自处。个人觉得，这对于当代中国知识分子而言，尤其是个严肃重大的话题。

这不，其实我现在就十分后悔，当时在日本没有咬紧牙关，买下这篇文章中所写到的那本书……







过日本的“屠门”而大嚼“清贫的思想”







1、这种从贫穷中产生出来的智慧，其实就是一种对付贫穷的智慧……



留日以来，各种广告居然成了我重要的读物之一。这种从贫穷中产生出来的智慧，其实就是一种对付贫穷的智慧。所以，它一定为这个时代的许多海外中国人——尤其又是留日的中国人所共有——我想。正是凭借着这种“智慧”，几年前，我仅花了五万多日元，就买到了电子文字处理机。而不久前，又仅花了8万多日元，便从京都寺町电器街上提回一台硬件容量相当可观的IBM笔记本型个人电脑。当然，因为是属于那种“价格破坏”的买卖，那家商店没有给我配上电脑的提包。作为笔记本型个人电脑，便有了一种小小的缺憾。把它装入书包带去上学时，伴随书包在摩托车的铁篮中的震动，我的心也一震一震的。

必须包装它！——我作出了决定，于是又认真地翻阅起近日的广告来了。天公作美，我家附近的一家saty的电气柜台，年底隆重推出“价格破坏”的节目——一只本来18000日元的笔记本型个人电脑的防震提包，降到3980日元，降价幅度为7.7倍！



2、……我确认了一个道理：在现代的人海里，我们似乎面对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往身不由己地成为消费者。



在那家saty电器柜台内外，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电脑提包。我便取出自己带来的那张广告递给了营业员。当她确认了那张广告之后，终于恍然大悟，脸上浮起歉意的皮笑，说本店的电器柜台从未经销电脑，也不卖电脑提包。

“那为什么出这种广告呢？”我在肚子里问道，但并没有出声。可能是那位店员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腹议”，便说：也许其他的saty分店在卖这种电脑提包，只要你想定购，我店就可以为你调货，货一到，我们就打电话通知你。

不愧是日本百货商店的服务！凭借着高度发达的现代流通机制，它可以呼风唤雨，使你有求必应。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定单签字。

在那一瞬间，我便顺便确认了一个道理：在现代的人海里，我们似乎面对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在现代的人海里，我们似乎面对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往往身不由己地成为消费者。对于以大量生产、大量消费为主要活动的现代社会来说，人们本身也被驯化成了为了消费而运转的机器。



3、我抱着对日本恩师和友人们的一种深深歉意这样想到，并想在这里躲过他们对所谓“中华思想”的非议……



恰好就是在这家saty的图书柜台里，我找到一本题为《清贫的思想》的书。信手打开几页一读，便觉有趣。我理解到作者的基本理念是：西方文明把人类社会带入了当今这个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现代社会，使地球环境受到严重破坏，自然资源受到巨大的消耗，逐渐导致人类面临着新的生存危机。为了克服西方工业文明的这种物欲横流的恶果，“我们日本人祖先”的“清贫的思想”，就是一副济世良方。这种“清贫的思想”，则具体地体现在芭蕉等一大批日本先贤的古典作品之中……

哎？“清贫的思想”，居然是日本人祖先发明的？我顿然想到这个问题，心里一震——比电脑在车篮子里被震荡严重。

我粗浅地想到：我们中国诸子百家中的墨家思想中，显然就有清贫的思想。直至现代，政府曾要人民忍受贫穷的时候，还搬出共产党人方志敏的事迹——他的那篇题为《清贫》的散文。反观日本先贤，是否提供过足以能够对抗西方文明的那种程度的伟大哲学，许多中国人一定不敢恭维。芭蕉也许是一个伟大的徘句诗人，但他的俳句，还不胜任于做那种文明思想的载体——我抱着对自己的日本恩师和友人们的一种深深歉意而这样想到，并想在这里躲过他们对所谓“中华思想”的非议。尽管我也知道：现在许多中国人留学生往往故意对日本人流露“中华思想”，就好像自卑的人故意在脸上流露出一副傲慢的样子那样。

尽管《清贫的思想》一书的作者是真诚的，但如果日本人是对中国人大谈清贫的思想，那就似乎有一些狡猾的成份，就好像一个吃足喝饱的富人，大腹便便地经过一个穷人面前，一边剔着牙，一边满不在乎地说：在这个村庄里，美酒佳肴是有限的，还是吃大窝头的好。

    所幸的是《清贫的思想》是日本人写给日本人看的，而且还真有许多日本人在看。如果在中国，这本书的销路会如何呢？我当时突然要命地想到这个问题。不难想象，中国人会对它嗤之以鼻，就好像那个穷人对待吃足喝饱的富人的说教那样——尽管“清贫的思想”就源于中国的传统思想。

理由十分简单。十年前，我在向我妻子求婚时，首先直言不讳地说明了自己当时的经济状况，选择的就是“清贫”这个词汇。我狡猾地避开了“贫穷”、“贫困”这类更为明确无误、直截了当的词汇。但如果现在中国的某个年轻人也像我那样使用“清贫”一词向女孩子求婚，就没有我当年那样可爱了。“清贫”，是曰“高洁而贫困”。但时代已经无情地洗掉了这一个词汇上典雅的光泽，使它裸露出“贫困”这种事实的罪恶。在大部分的现代中国人眼里，“清贫”不再是一种生活的形态，而是一种生活的状态。

这其实就蕴藏了今天人类社会的一个深刻的悲剧主题。而这个主题，在当今的大量生产、大量消费的社会里，则被那铺天盖地的广告掩盖起来。

我强忍住买下这本书的诱惑，把它插回书架，离开那家saty。

“过屠门而大嚼”——我想起这个中国成语，并狡黠一笑。